第二十七章 故人遗墨-《剑胆文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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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范彦成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巧的铜钥匙,插入锁孔,轻轻一拧。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锁开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全身力气,缓缓掀开了匣盖。

    辛弃疾屏息望去。匣内衬着柔软的旧绸,上面整齐地叠放着几样东西:一叠用丝线细心捆扎的信札和纸稿,纸张已泛黄发脆;一块用锦囊装着的、墨色沉郁的旧端砚;还有一支用绸布包裹的、笔毫早已脱落的旧毛笔。

    范彦成先拿起那叠信札纸稿,最上面是一封未曾寄出的信,信封上写着“与孙疾儿”。字迹苍劲有力,正是祖父辛赞的手书!辛弃疾的心脏猛地一缩,双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辛公在殉国前数日,于灯下所写。”范彦成声音低沉,仿佛陷入久远的回忆,“当时金兵已破外城,局势危如累卵。辛公知大势难挽,夜召我入室,将此匣托付于我,言道:‘我死,分也。然家国恨,不可忘。此中些许文字,乃我平生所思所感,尤以此信,留与吾孙疾儿。他年若山河光复,子孙有继吾志者,可示之。若不得见……便随我埋没于尘埃罢。’……次日,辛公……便投身于府衙后井……”范彦成泣不成声。

    辛弃疾强抑心中巨大的悲恸与激荡,双手接过那封信,指尖触及发黄的信封,仿佛能感受到四十年前那个绝望而悲壮的夜晚,祖父写下这些文字时指尖的温度与沉重。他没有立刻拆开,而是将那叠信札纸稿连同那方旧砚、那支秃笔,一起恭敬地置于案上,对着北方,缓缓跪下,叩了三个头。范彦成也在旁颤巍巍跪下。

    礼毕,辛弃疾扶起范彦成,两人重新坐回炉边。辛弃疾这才小心翼翼拆开那封“与孙疾儿”的信。信纸只有一张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祖父的笔迹,比他记忆中任何家族文件上的都更为清晰、更为有力,也更为沉痛:

    “疾儿如晤:

    “祖父恐不及待汝成年矣。神州陆沉,胡尘漫天,此千古未有之痛,亦我辛氏门中刻骨之仇。汝父早逝,汝母艰辛,祖父无能,未能护得家国周全,唯留此血海深仇、未竟之志于汝肩。

    “吾尝观汝,少即颖悟,性兼侠烈,有古烈士风。祖父半生宦海,碌碌无功,然于兵事、边防、民情,略有所得,散见诸札记。今择其要者,并此信付范郎收存。若他日汝能读之,当知祖父非仅一迂腐文吏也。

    “夫抗金复国,非仅恃血气之勇。需明大势,知彼己,固根本,联人心。金人虽强,然以异族临中夏,其势难久。我所患者,在朝堂苟安之议不息,在士大夫偷惰之风不除,在军政废弛,民心涣散。故欲图中兴,必先内修政理,选贤任能,积蓄粮秣,精练士卒;外则固守江淮,联络河朔义民,待其有衅,雷霆击之。万不可轻躁浪战,亦不可坐待天时。

    “汝他日若有机会,当以此为己任。然仕途险恶,人心叵测。祖父此生,便是过于刚直,见罪于权奸,郁郁于此。汝需记取:大丈夫处世,当持其志,亦需懂权变。刚不可久,柔不可守。外圆内方,韬光养晦,或能行其志于万一。若事不可为,则退保其身,耕读传家,存吾华夏文脉心志于草野,亦不失为一种坚守。切记,切记!

    “匣中旧砚,乃吾友东坡先生裔孙所赠,伴吾多年。笔虽秃,曾书抗金万言书。留与汝,非为把玩,乃期汝他日,能用此笔墨,书写光复之捷报,告慰祖宗于泉下。

    “祖父去矣。山河破碎,骨肉流离,此恨绵绵。吾孙勉之!

    “祖父赞绝笔靖康二年冬夜”

    信读至此,辛弃疾已是泪流满面,不能自已。四十年前祖父的殷殷嘱托、深刻洞见、沉痛悲愤、以及那份在绝境中对孙儿既寄予厚望又忧心其刚折的复杂情感,穿越漫长时光,如此鲜活、如此沉重地击中了他的心脏。信中所述抗金方略,竟与他多年所思所行,有诸多暗合;而对朝局、人心的剖析,更让他感同身受,甚至祖父“过于刚直”的感慨,仿佛预言了他自己的命运。而最后“若事不可为,则退保其身,耕读传家,存吾华夏文脉心志于草野”之语,更与他眼下带湖瓢泉的处境,形成了一种跨越时空的、悲怆的呼应。

    范彦成在一旁默默垂泪,良久,才哽咽道:“辛公写此信时,老朽就在门外……那夜寒风如刀,烛光摇曳……辛公写完,封好,交给我时,手是冰凉的……那种眼神,老朽一辈子也忘不了……”

    辛弃疾小心地将信纸折好,重新放入信封,紧紧贴在胸前,仿佛能感受到祖父最后的气息。他闭上眼,任由泪水滑落。四十年的家国恨,四十年的颠沛流离,四十年的追寻与坚守,在这一刻,仿佛都与祖父那沉郁的目光、绝壁般的嘱托,连接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过了许久,他才缓缓平复心绪,擦去泪水,小心地翻阅匣中其他札记。这些是祖父为官多年,对边防、民政、经济、吏治等的思考与建议,有些是片段,有些已成文章,虽因时代局限和资料不全,未必尽皆适用,但其眼光之长远、思考之缜密、忧患之深切,令辛弃疾深感震撼。尤其是其中关于如何利用地形、组织乡勇、巩固江防、以及联络北方义军的设想,很多细节竟与他后来组建飞虎军、经营地方时的实践不谋而合!

    “祖父……真乃国士也!”辛弃疾心中既痛且敬。若当年朝廷能听祖父等人之言,何至于有靖康之耻?若自己早几十年得见这些文字,是否能在宦海中少走些弯路?

    然而,历史没有如果。祖父的才华与抱负,最终淹没在时代的滔天巨浪中,只留下这匣沾满血泪与灰尘的遗墨。而自己,虽一度手握权柄,锋芒毕露,却也难逃被罢黜放逐的命运。祖孙两代人,隔着近半个世纪的时光,在抗金复国的道路上,竟都走得如此艰难,如此悲怆。

    范彦成在辛弃疾这里住了下来。辛弃疾执意留他,为他收拾出最暖和的房间,每日精心照料。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,用尽最后的气力,完成了四十年前的承诺,身心似乎都松弛了下来,但也肉眼可见地迅速衰老下去。他常常坐在炉边,对着辛弃疾,断断续续地讲述那些尘封的往事:辛赞在开封府时的勤政爱民、在金兵围城时的镇定自若、对年轻属吏的教诲提携、以及最后那个寒冷彻骨的冬夜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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