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夜行-《雪刃行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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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元月十六,亥时,徐府。

    丧事已办了三天,白日里的喧嚣散去,入夜后的徐府显得格外寂静。白幡在夜风中飘摇,像一道道惨白的影子。灵堂里的长明灯忽明忽暗,映着漆黑的棺椁,平添几分阴森。

    柳青蝉一身黑色夜行衣,潜伏在徐府后院的假山后。赵铁带着四个皇城司的好手,分散在四周警戒。

    这是她第一次参与查案,说不紧张是假的。但更多的,是一种奇异的兴奋——就像当年随父亲在北境巡边,在夜色中潜伏,等待出击的号令。

    父亲常说,战场和刑案有相通之处:都要耐心,都要细心,都要敢在关键时刻出手。

    “柳姑娘,”赵铁悄无声息地凑近,压低声音,“书房在东跨院,门口有两个家丁守着。咱们从西厢房绕过去,翻墙进去。”

    柳青蝉点头,做了个手势:走。

    五人如狸猫般在阴影中穿行。徐府很大,亭台楼阁,假山水榭,在夜色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。偶尔有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走过,都被他们提前避开。

    不多时,来到东跨院墙外。

    墙不高,一丈有余。赵铁蹲下身,双手交叉搭成梯子。柳青蝉踩上去,借力一跃,手搭墙头,翻身而上,动作干净利落。赵铁几人紧随其后,翻进院内。

    书房是座独立的二层小楼,青砖灰瓦,飞檐翘角。门口果然有两个家丁,正靠着柱子打瞌睡。

    柳青蝉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竹管,拔掉塞子,对着两人轻轻一吹。

    细微的粉末飘出,在夜风中散开。两个家丁吸入口鼻,身子一软,滑倒在地。

    这是陈七给的“迷魂香”,皇城司特制,能让人昏睡两个时辰,醒来后只觉得困倦,不会起疑。

    赵铁上前,检查两人确实昏迷,这才示意安全。

    书房门上了锁,是黄铜大锁。柳青蝉取出两根细铁丝——这也是陈七教的,在锁眼里捣鼓几下,咔哒一声,锁开了。

    推门进去,一股墨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书房很大,三面墙都是书架,摆满了古籍珍本。正中一张紫檀木大书案,文房四宝齐全。地上散落着碎瓷片,是徐百万摔碎的茶盏。

    柳青蝉点燃火折子,小心查看。

    书案上有几本书摊开着,是盐业相关的账册。她翻了翻,都是正常的生意往来,没什么特别。

    血迹在书案旁,已经干涸发黑。徐百万就是倒在这里的。

    柳青蝉蹲下身,仔细查看地面。

    青砖铺地,缝隙里嵌着泥土。在血迹边缘,她发现了一点异常——有几块砖的缝隙,泥土颜色较浅,像是最近被撬动过。

    “赵大哥,”她低声道,“这几块砖有问题。”

    赵铁凑过来,用手敲了敲,声音发空。他抽出匕首,插进砖缝,用力一撬。

    砖被撬开,下面果然是个暗格。

    暗格里放着一个铁盒,巴掌大小,没有锁。

    柳青蝉取出铁盒,打开。

    里面是一本账册,很薄,只有十几页。但上面的内容,让她倒吸一口冷气。

    “景祐九年正月,收江宁知府李光弼纹银五千两,盐引十张。”

    “景祐九年三月,收江宁同知周文远纹银三千两,茶引五张。”

    “景祐九年五月,收江宁通判王守义纹银两千两,绸缎十匹。”

    一页页,一行行,记录着江宁府各级官员收受贿赂的明细。

    时间、数目、物品,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最后几页,是今年的记录:

    “元月初十,送曹公公年敬,纹银五万两,贡茶十斤,苏绣二十匹。”

    “元月十二,送金满堂分红,纹银三万两,盐引二十张。”

    “元月十四,送刘半城封口费,纹银一万两。”

    封口费?

    柳青蝉心头一震。

    徐百万死前,给了刘半城一万两封口费。

    封什么口?

    她继续往下看,最后一页,只有一行字,墨迹新鲜,应该是徐百万死前才写上去的:

    “金欲吞我产业,曹默许。刘为刀,盐枭为刃。吾若死,必为此二人所害。账册藏于砖下,后来者见之,当为吾申冤。”

    金满堂,曹吉祥,刘半城,盐枭。

    徐百万早就知道有人要杀他,所以留下了这份账册。

    柳青蝉合上账册,手在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这不是普通的受贿账册,这是江南官场的生死簿。

    有了它,可以扳倒半个江宁官场。

    但也可能,引来杀身之祸。

    “柳姑娘,”赵铁沉声道,“这东西太烫手,咱们得赶紧走。”

    柳青蝉点头,将账册揣入怀中,铁盒放回暗格,砖块恢复原状。

    正要离开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很轻,但不止一个人。

    柳青蝉吹灭火折子,五人迅速躲到书架后。

    书房门被推开。

    两个黑衣人闪进来,动作轻盈,落地无声。他们手里提着灯笼,在书房里快速搜索。

    “大哥,没人。”一个黑衣人低声道。

    “仔细搜。”另一个声音嘶哑,“金爷说了,徐百万肯定留了后手。账册必须找到。”

    金爷?

    金满堂!

    柳青蝉和赵铁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。

    这两个黑衣人,是金满堂派来销毁证据的。

    “书架都搜过了,没有。”先开口的黑衣人道。

    “那就搜地砖。”嘶哑声音道,“徐百万老奸巨猾,肯定藏在暗格里。”

    两人开始挨个敲击地砖。

    眼看就要搜到暗格所在的位置,赵铁做了个手势:动手。

    柳青蝉会意,从靴筒里抽出短刀“秋水”。

    就在两个黑衣人蹲下身,准备撬砖的瞬间,赵铁和另外三个皇城司好手如猛虎般扑出。

    刀光乍现。

    两个黑衣人反应极快,就地一滚,躲开攻击,反手抽出腰刀。

    铛铛铛!

    刀剑相交,火星四溅。

    柳青蝉没有急着加入战团,而是仔细观察。这两个黑衣人武功不弱,尤其是那个声音嘶哑的,刀法狠辣,招招致命,赵铁一时间竟拿他不下。

    但她看出了破绽。

    嘶哑黑衣人的左腿,有些跛。

    是旧伤。

    柳青蝉抓住机会,在黑衣人一刀劈向赵铁,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时,突然从书架后闪出,短刀如毒蛇吐信,直刺他左腿旧伤处。

    噗嗤——

    刀锋入肉。

    黑衣人惨叫一声,单膝跪地。赵铁趁机一刀斩向他脖颈,被他勉强架住,但右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
    “走!”嘶哑黑衣人嘶吼,甩出一把铁蒺藜。

    赵铁等人连忙闪避。

    两个黑衣人趁机撞开窗户,翻身而出。

    “追!”赵铁要追。

    “别追了。”柳青蝉拦住他,“他们有接应,追出去恐中埋伏。咱们先撤。”

    赵铁点头,五人迅速退出书房,翻墙离开徐府。

    子时,驿馆书房。

    沈墨听完柳青蝉的禀报,翻看着那本账册,脸色越来越沉。

    “曹吉祥,金满堂,刘半城,盐枭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这江南,真是烂到根了。”

    “大人,”柳青蝉道,“徐百万在账册里说,金满堂要吞他的产业,曹吉祥默许。刘半城是刀,盐枭是刃。他早就料到自己会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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